六书：汉字构形、用字原则及字义演变研究

摘要

六书是中国传统文字学用以解释汉字构形与用字原则的理论体系，包括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及假借六类。依据现代汉字教学中常见的分类方式，前四类主要涉及汉字形体的构造，后两类则涉及文字的使用、字词关系及意义演变。然而，这种分类属于后世文字学的理论整理，不能视为古代学者对六书的一致认识。

本文考察「六书」一词的文献来源，分析《说文解字》所载六书定义，并参照王力《古代汉语》、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及相关古文字研究，说明各类的基本原理与具体例证。对于转注与假借的解释，本文特别讨论「长」字不同读音及意义之间的关系，以及「乐」「被」「没」等字在字义引申、语音变化和语法化过程中所呈现的问题。

本文另设补充章节，介绍通假与引申义，说明其与六书的关系及适用范围，以建立较完整的汉字构形、用字与语义演变分析架构。

关键词： 六书、汉字学、文字学、说文解字、转注、假借、通假、引申义。

一、绪论

汉字是一套具有悠久历史的书写系统。其形体、读音与意义之间存在复杂的历史关系。汉字的形成不仅依靠对客观事物形状的描摹，也包括表意构件的组合、表音构件的运用，以及借用既有字形记录其他词语等方式。

中国传统文字学以「六书」作为分析这些现象的重要理论基础。

然而，六书并不是一套自古以来完全固定的分类标准。尤其转注与假借的内涵，历代学者曾提出不同的解释。

因此，研究六书应同时考虑三个层面：

字形构造： 汉字由哪些构件组成，各构件具有何种功能。
语音关系： 读音如何参与造字、用字以及借字过程。
语义关系： 本义、引申义及假借义如何形成及相互联系。

在分析具体汉字时，不能仅凭现代字形或现代国语读音推断其历史来源，而应结合甲骨文、金文、古代文献及历史语音材料进行考察。

二、六书的文献来源与理论形成

2.1. 《周礼》中的「六书」

「六书」一词见于《周礼·地官司徒·保氏》。

原文：

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白话释义：教授六种学艺：第一是五礼，第二是六乐，第三是五射，第四是五驭，第五是六书，第六是九数。）

资料来源：《周礼·地官司徒·保氏》。^[1]

这段文字说明，「六书」被列为古代教育的内容之一，但《周礼》本身并未具体说明六书包含哪些项目，也没有逐一解释其原理。

因此，不能仅因《周礼》出现「六书」一词，便认定其内涵与汉代文字学家所提出的六书体系完全相同。

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透过后世文献的解释加以考察。

2.2. 汉代对六书的系统化解释

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对六书作出较明确的说明。

原文：

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

（白话释义：所谓六书，是指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和假借，这些是造字的基本原则。）

资料来源：《汉书·艺文志》。^[2]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则将六书列为：

指事
象形
形声
会意
转注
假借

许慎不仅列出名称，也为各类提出定义及例字，使六书成为传统文字学的重要分析架构。

王力在《古代汉语》的〈古汉语通论（五）：汉字的构造〉中，介绍六书学说的发展，指出后世常采用班固的分类次序，并使用许慎所确立的名称。[^^3]

本文依照现代教学常用方式，以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次序进行讨论。

2.3. 六书的分类

就教学与分析而言，六书可以分为两组：

类别	六书	主要原理
造字法	象形	描摹客观事物的形状
造字法	指事	以符号或标记表达概念
造字法	会意	组合表意构件形成字义
造字法	形声	组合表义与表音构件
用字法	转注	字义相通或意义引申，依学说而异
用字法	假借	依语音关系借用既有字形

这种「四体二用」的概括方式具有教学价值，但转注的性质仍存在不同解释，因此不宜将其视为所有文字学家的共同结论。

三、汉字的四种主要构形原则

3.1. 象形

3.1.1. 定义

象形是透过描摹事物外部形状来构成汉字的方法。

许慎在《说文解字·叙》中说：

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

（白话释义：象形是依照事物的外形描绘其形象，使笔画随物体形状曲折变化，例如「日」和「月」。）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3.1.2. 例字

汉字	注音／拼音	意义	构形依据
日	ㄖˋ / rì	太阳	模拟太阳形状
月	ㄩㄝˋ / yuè	月亮	模拟月亮形状
木	ㄇㄨˋ / mù	树木	模拟树干、树枝及树根
山	ㄕㄢ / shān	山岳	模拟山峰形态
人	ㄖㄣˊ / rén	人	模拟人体姿态
马	ㄇㄚˇ / mǎ	马	模拟马的外形
鸟	ㄋㄧㄠˇ / niǎo	鸟类	模拟鸟的外形

例一：日

早期「日」字的形体多呈近似圆形或椭圆形，内部可见附加笔画。

随着文字形体演变，原本较接近图画的形状逐渐转变为规范化的「日」。

例二：木

「木」字的古文字形体呈现树木的基本结构，包括树干、枝条及根部。

例三：马

甲骨文中的「马」具有动物的头部、身体、四肢及尾部等形象特征。后来经过笔画化与规范化，形成今日所见的字形。

3.1.3. 特征

象形以具体事物为基础，具有较高的视觉直观性。

但在汉字演变过程中，许多象形字已失去原有的图画特征。因此，判定某字是否属于象形，应参照古文字材料，而不能单凭现代字形作出结论。

3.2. 指事

3.2.1. 定义

指事是以抽象符号，或在既有形体上附加标记，来表达特定概念的方法。

许慎说：

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

（白话释义：指事是观看字形便可以辨认，进一步分析便能理解其意义，例如「上」与「下」。）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3.2.2. 例字

汉字	拼音	意义	构形原理
一	yī	一	以一横表示数量一
二	èr	二	以二横表示数量二
三	sān	三	以三横表示数量三
上	shàng	上方	以标记表示基准线以上的位置
下	xià	下方	以标记表示基准线以下的位置
本	běn	根本	在木的根部加上标记
末	mò	末端	在木的上端加上标记
刃	rèn	刀刃	在刀的锋利部分加上标记

例一：本

「本」字可以分析为树木形体与根部标记的组合。

其构形重点不是重新描绘另一种事物，而是指出「木」的特定部位。

例二：末

「末」字则在树木上端设置标记，以表示末梢、顶端。

「本」与「末」形成一组适合比较的指事例字。

例三：刃

「刃」字在「刀」的形体上加入指示性笔画，以标示刀锋所在位置。

3.2.3. 特征

指事与象形都可能使用简单笔画，但两者的功能不同。

象形重在再现事物形态；指事重在透过符号指出概念、位置或特定部分。

3.3. 会意

3.3.1. 定义

会意是结合两个或多个表意构件，借由其意义关系形成新字的方法。

许慎说：

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㧑，武信是也。

（白话释义：会意是将具有意义关系的构件组合起来，以表达特定概念，例如「武」与「信」。）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3.3.2. 例字

汉字	拼音	意义	传统构形分析
明	míng	明亮	日、月
休	xiū	休息	人、木
林	lín	树林	木、木
森	sēn	森林茂密	三个木
从	cóng	跟随	古文字中的两个人形
武	wǔ	武力、军事	止、戈

例一：明

「明」常被解释为日与月的组合，两者共同表达光明的概念。

但从古文字材料来看，「明」存在不同的早期形体，其中包括「日＋月」「月＋囧」等构形。

《说文解字》记载：

朙，照也。从月从囧。明，古文朙。

（白话释义：「朙」表示照明，由「月」与「囧」构成；「明」是「朙」的古文字形。）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朙」字条；参照香港中文大学《汉语多功能字库》。^[5]

因此，「日＋月」是可以使用的会意分析，但不能将其视为「明」字唯一存在过的古文字构形。

例二：休

「休」字以人与树木的形象组合，表示人在树旁休息。

例三：林、森

「林」由两个「木」组成，「森」则由三个「木」组成。

这两个字显示，具有相同语义的构件可以透过重复组合，表达更大范围或更高程度的概念。

3.3.3. 特征

会意的核心在于构件之间的语义关系。

需要注意的是，具有多个构件的汉字并不一定是会意字。若其中一个构件主要承担提示读音的作用，该字便可能属于形声。

3.4. 形声

3.4.1. 定义

形声是结合表义构件与表音构件来形成汉字的方法。

许慎说：

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

（白话释义：形声是依事物的性质选取表义构件，再配合提示读音的构件组成文字，例如「江」与「河」。）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形声字通常包含：

形符（义符）： 提示字义所属的范围。
声符： 提示字音或其历史语音关系。

3.4.2. 例字

汉字	拼音	意义	形符	声符
妈	mā	母亲	女	马
河	hé	河流	水（氵）	可
湖	hú	湖泊	水（氵）	胡
清	qīng	清澈	水（氵）	青
晴	qíng	晴朗	日	青
请	qǐng	请求	言	青
铜	tóng	铜金属	金	同

例一：妈

「妈」由「女」与「马」组成。

「女」提示与女性、母亲相关的意义；「马」则提示读音。

在现代国语中：

马：mǎ
妈：mā

两字声母与韵母相同，但声调不同。

这显示形声字的声符不必与整字在现代读音上完全一致。

例二：清、晴、请

三字皆使用「青」作为声符：

汉字	拼音	形符	意义范围
清	qīng	水	清澈、洁净
晴	qíng	日	天气晴朗
请	qǐng	言	言语、请求

它们的读音相近，而形符则用于提示不同的意义范围。

例三：铜

「铜」由「金」与「同」组成。

「金」表示金属范畴，「同」提示读音 tóng。

3.4.3. 特征

形声具有较强的构字能力，是研究汉字字族及构形系统的重要基础。

但由于语音历史演变，现代读音未必能完整反映形声字与声符原有的语音关系。

因此，研究声符功能时，应适当参照上古音及中古音材料。

四、汉字的两种用字原则

4.1. 转注

4.1.1. 传统定义

转注是六书中争论较多的一类。

许慎说：

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

（白话释义：转注是将具有关联的文字归入同一类别，其意义可以相互承接或解释，例如「考」与「老」。）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这一定义提出了转注的基本概念，但「建类一首」与「同意相受」究竟应如何理解，历代学者并无完全一致的意见。

4.1.2. 转注的主要学说

王力在《古代汉语》的〈古汉语通论（五）：汉字的构造〉中，介绍三种代表性解释。^[3]

学者	解释方向	主要观点
江声	同部说	转注与同一部首系统的文字有关
戴震	互训说	意义相近的字可以互相训释
朱骏声	引申说	同一字形可以承载由原义引申而来的新义

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提出：

转注者，体不改造，引意相受，令长是也。

（白话释义：转注是字形不再另行改造，而由原有意义引申出相关意义，例如「令」与「长」。）

资料来源：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参照王力《古代汉语》。^[3]

王力评论：

朱骏声的说法不是没有理由的。

（白话释义：朱骏声的解释并非没有根据。）

这种解释将转注与词义引申联系起来，使转注不必限于不同字形之间的相互训释。

4.1.3. 第一类：字形不变而读音、意义发生变化

依据引申说，同一字形可以透过意义的发展产生不同的用法，部分情况还伴随不同读音。

例一：长

字形	注音／拼音	字义
长	ㄔㄤˊ / cháng	长度大、时间久
长	ㄓㄤˇ / zhǎng	生长、年长、首领

「长」的不同义项具有可以讨论的语义联系。

例如：

长度、时间的延续 → 年龄增长 → 年长者或居于首位者。

此处的箭头表示语义上的关联，并不直接代表每一义项都已按此先后次序得到历史文献证实。

在《说文解字·叙》中，许慎将「长」列为假借的例字。

依据王力对段玉裁注解的介绍，其中一种解释认为，「长」原有长久之义，而表示首领的用法可以从借字角度理解。

朱骏声则强调不同义项之间的引申关系，因而将此类现象纳入转注。

学说	对「长」的理解
许慎及相关注解传统	可从假借角度说明
朱骏声	从字义引申角度归入转注
王力	介绍不同学说，并肯定引申说具有一定理据

因此，「长」究竟应如何归类，必须先说明采用哪一套文字学理论。

需要特别指出，多音多义本身不能直接证明转注；真正需要分析的是各读音、义项在历史上的关系。

同样，也不能因为许慎以「考」「老」举例，便认为转注只能包括这一组文字。

例二：乐

字形	注音／拼音	字义
乐	ㄩㄝˋ / yuè	音乐
乐	ㄌㄜˋ / lè	快乐、喜悦

从古文字材料来看，「乐」的原始形体与乐器有关。

后来，字义从乐器、音乐发展至愉悦、欢乐等概念。

其语义关系可概括为：

乐器 → 音乐 → 愉悦、快乐。

香港中文大学《汉语多功能字库》对「乐」的古文字形体及意义演变有所说明。^[6]

依朱骏声的引申说，可以使用「乐」讨论同一字形内部的语义发展。

但这属于对学说的运用，不应误写为许慎已明确将「乐」列为转注例字。

4.1.4. 第二类：字形不同而意义相通

例：老、考

汉字	拼音	相关古义
老	lǎo	年老
考	kǎo	年老、寿考

《说文解字》分别记载：

老，考也。

（白话释义：「老」的意义可以用「考」解释。）

考，老也。

（白话释义：「考」的意义可以用「老」解释。）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老」「考」字条。^[7]

两个字可以互相训释，因此成为传统转注说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

然而，分析这组文字时，应以其古代语义关系为依据，不能直接采用现代「考试」「考察」等词义来解释。

4.1.5. 小结

转注的研究对象并不必然限于两个字形相异而意义相近的文字。

若采用朱骏声的引申说，也可以讨论同一字形在语义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不同义项。

但在使用转注分类时，应明确区分古代定义、后世学说及具体字例的历史证据。

4.2. 假借

4.2.1. 定义

假借是依据语音关系，借用已存在的字形来记录另一个词的用字方法。

许慎说：

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白话释义：假借是原本没有专门记录某个词的文字，于是依据语音关系借用既有字形，例如「令」与「长」。）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叙》。^[4]

假借的核心不是字义的相似，而是字形被借用时所依据的语音关系。

4.2.2. 例字

汉字	拼音	原始字义或形体来源	后来的用法
万	wàn	蝎子的形象	一万
来	lái	麦类植物	来到
其	qí	簸箕一类器具	代词及其他虚词用法
自	zì	鼻子	自己、自身
被	bèi	被褥、覆盖物	承受、被动标记
没	méi／mò	沉没	否定、没有

这些字例所反映的历史机制并不完全相同。其中「万」「来」较能直接说明假借；「被」「没」则还涉及语义引申和语法化问题。

4.2.3. 万：由蝎子形象到数词

「万」的甲骨文形体与蝎子有关。

后来借用「万」来记录表示一万的词，使数词义成为主要用法。

原本与蝎子相关的意义，后来可由「虿」等字记录。

这说明同一字形的构造来源与其后来记录的词义可以完全不同。

香港中文大学《汉语多功能字库》将「万」列为研究假借的重要例字。^[8]

4.2.4. 来：由麦类植物到动词

「来」在早期文字中的形体与麦类植物有关。

后来，「来」被借用来记录表示到来的词，而与麦类植物有关的意义则由「麦」等字承担。

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说：

本无来往字，取来麦字为之。

（白话释义：原本没有专门表示来往的文字，因此借用原本表示麦类植物的「来」字。）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注》，相关假借注解。^[9]

这个例子说明假借与字形本身的构造并无必然的语义联系。

4.2.5. 其：由器具名称到代词

「其」在古文字中原与簸箕一类器具有关。

后来，「其」被借用来记录代词及其他具有语法功能的词。

这反映文字可以透过语音借用来表达原本难以直接以图像呈现的语法概念。^[10]

4.2.6. 自：由鼻子到自身

「自」的古文字形体与鼻子有关。

其后，「自」被用于表示自身、自己等意义，而「鼻」逐渐成为记录鼻子义的常用字。

不过，对于「自」的相关义项究竟应如何区分假借与引申，仍需结合词源和文献用例研究。^[11]

4.2.7. 被：词义引申与语法化

「被」是形声字，其构件包含：

衤：与衣物、覆盖有关。
皮：提示读音。

「被」的早期意义包括被褥、覆盖物，后来也有覆盖、披覆、承受等用法。

在汉语发展过程中，「被」逐渐成为被动句的重要标记。

其语义与语法功能的演变，可概括为：

覆盖物 → 覆盖、披覆 → 承受某种作用 → 被动标记。

这个过程具有明显的语义联系，因此不能只因「被」后来产生被动标记的功能，就直接将整个演变过程判定为假借。

研究时还必须考虑引申义及语法化。^[12]

4.2.8. 没：沉没义与否定功能

「没」在现代国语中有两种常见读音：

读音	意义	例词
mò	沉没、淹没	没收
méi	没有、未曾	没有

《说文解字》说：

没，沈也。从水从𠬸。

（白话释义：「没」表示沉入水中，其形体由水及𠬸组成。）

资料来源：《说文解字》，「没」字条。^[13]

「没」从沉没义到否定功能的发展，涉及语义、语音及语法等多方面因素。

因此，需要考察历史文献中相关读音与用法的形成过程，而不宜仅因现代存在 méi 和 mò 两个读音，便直接将其归入假借。

4.2.9. 小结

假借使汉字能够借由有限的既有字形记录更多词语，是文字使用方式的重要扩展。

但「一字多义」与「一字多音」并不必然等于假借。

字义引申、语音分化、字词借用及语法化都可能造成类似的表面现象，因此必须从历史材料辨明其形成机制。

五、六书各类原则的相互关系

六书	核心依据	分析重点
象形	物体形状	字形与客观事物的关系
指事	符号标记	符号与抽象概念的关系
会意	构件意义	多个表意构件的组合
形声	意义与语音	形符及声符的功能
转注	字义关系	互训、引申及相关学说
假借	语音关系	既有字形的借用

六书不能简单理解为汉字依次经历的六个发展阶段。

同一汉字在不同层面上可能涉及多种原则。

例如，「万」在字形来源上具有象形特征，但后来又被借用来记录数词。

因此，字形的构造方式与字形的使用方式应分别分析，不能因某字已属于一种构形类型，就排除其后来发生假借或其他用字现象的可能性。

六、结论

六书是中国传统文字学的重要理论体系，为理解汉字形体、读音、意义及用字方式提供了基本架构。

象形、指事、会意和形声主要用于说明汉字的构形；转注与假借则涉及较复杂的字词关系、语音关系与意义演变。

其中，转注的解释反映了传统文字学理论的发展。许慎提出基本定义，后世学者则从部首、互训和引申义等角度提出不同见解。

朱骏声的引申说使转注研究不再局限于「考」「老」一类的互训现象，也为探讨「长」等字的多音多义提供了另一种理论途径。

不过，多音或多义本身并不是判定转注或假借的充分条件。

在具体研究中，必须结合古文字形体、历史音韵、文献用例及语义发展，才能对汉字的形成与演变作出较有根据的说明。

许慎的贡献在于为六书建立了具有深远影响的理论基础，而六书原理的分析与发展，则是后世文字学持续研究的重要课题。

七、补充知识：通假与引申义

7.1. 通假

7.1.1. 定义

通假是指在文字使用过程中，因语音相同或相近，而使用另一个字来记录某个词的现象。

在狭义解释中，被记录的词原本已有相应的专用字。

借用的文字称为「通假字」，原本用来记录该词的字称为「本字」。

7.1.2. 例字

通假字	本字	意义
女	汝	你
蚤	早	早
说	悦	高兴
亡	无	没有

例一：《论语·学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白话释义：学习以后能够按时温习，不也是令人高兴的事吗？）

其中的「说」读作 yuè，具有「悦」的意义。

例二：《礼记·内则》

孺子蚤寝晏起。

（白话释义：年幼的孩子早睡晚起。）

此处「蚤」表示「早」。

7.1.3. 通假与假借的关系

通假与假借都涉及语音借用。

按常见的狭义分类：

假借：借用字形时，相关词语尚无专用字。
通假：相关词语已有专用字，但使用另一个音近或音同的字代替。

然而，这种区分必须依据具体时代的文字使用情况。

在较广义的假借概念中，通假也可被纳入假借现象之内。^[8]

7.2. 引申义

7.2.1. 定义

引申义是由词的原有意义发展而来的新义。

王力在《古代汉语》的〈古汉语通论（四）：词的本义和引申义〉中指出：

所谓引申义，是从本义「引申」出来的，即从本义发展出来的。

（白话释义：引申义就是由本义进一步发展而产生的意义。）

资料来源：王力《古代汉语》，〈古汉语通论（四）〉。^[14]

研究引申义时，需要考虑：

本义：可以透过历史资料确立的原有意义。
引申义：由本义或其他较早义项发展而来的新义。
假借义：因字形借用而与该字产生关联的词义。

7.2.2. 例一：向

《说文解字》说：

向，北出牖也。

（白话释义：「向」原指朝北开设的窗户。）

由表示特定方向的窗户，进一步产生朝向、面对某个方向等意义。

这是从具体空间事物发展至较一般方向概念的例子。^[14]

7.2.3. 例二：道

「道」的基本意义之一是道路。

在后来的使用中，它又发展出方法、原则、道理等抽象意义。

《诗经·秦风·蒹葭》：

道阻且长。

（白话释义：道路艰难而且漫长。）

《论语·里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

（白话释义：如果早上能够明白大道，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无憾。）

两个例句显示，「道」可以指具体道路，也可以指抽象的道理。

7.2.4. 引申义与转注的关系

在朱骏声的转注学说中，意义的引申是理解转注的重要依据。

因此，「长」由长久、年长到首领等义项之间的关系，可以从引申义角度加以讨论。

但引申义本身属于语义演变现象，而转注属于六书中的理论类别。两者并非在所有文字学学说中完全等同。

7.3. 相关概念比较

概念	主要原理	例字
转注	意义相通或引申，依学说而异	老、考、长
假借	因语音关系借用字形	万、来
通假	以音近字代替本字	说／悦、蚤／早
引申义	由原有意义发展新义	向、道

以上四种概念并不完全处于相同的分析层次。

转注与假借属于传统六书；通假主要描述古代文献中的用字替代现象；引申义则用以解释词义的历史发展。

附录一：相关术语

术语	说明
六书	传统汉字构形与用字理论
造字法	形成新字形的方法
用字法	使用既有字形记录词语的方法
形符	提示字义范围的构件
声符	提示字音的构件
本义	可由历史材料确立的原有意义
引申义	从既有意义发展而来的新义
假借义	透过字形借用产生的用字意义
通假字	用来代替另一个字的文字
本字	原本用来记录某个词的字
互训	以两个意义相近的字互相解释
甲骨文	刻写于龟甲兽骨上的古代文字
金文	铸刻于青铜器上的文字
篆书	汉字发展史上的古代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