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主謂謂語句?主謂結構、句法功能及現代漢語語法中的爭議

主謂謂語句(subject-predicate predicate sentence,主謂結構充當謂語的句子)是現代漢語語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其分析範圍同時也存在長期爭議。

按照常見定義,主謂謂語句是指由主謂結構(subject-predicate structure)或主謂短語(subject-predicate phrase)充當全句謂語的句子。

然而,一個詞語序列在表面形式上類似主謂結構,並不能自動證明它在該層次上確實構成主謂關係。

因此,在討論主謂謂語句以前,需要依次回答三個問題:

什麼是主謂結構?
↓
主謂結構可以承擔哪些句法功能?
↓
在什麼條件下可以認定主謂結構作謂語?

本文主要討論這一分析的理論基礎、歷史發展及相關爭議。具體的爭議句例將在後續文章中另行分析。

1. 什麼是主謂結構?

主謂結構是由兩個成分按照陳述—被陳述關係(predication relation)組成的結構。

基本形式可以表示為:

主謂結構
├── 主語
└── 謂語

主語(subject)是被陳述的對象。

謂語(predicate)是對主語進行陳述、描寫或說明的成分。

朱德熙對主謂結構的基本界定也建立在這種關係之上:主語是被陳述的對象,謂語則是對主語的陳述。同時,主謂關係還可以從結構、語義和表達等不同平面進行考察。

例如:

飛機起飛了。
主謂結構
├── 主語:飛機
└── 謂語:起飛了

這裡的關係並不只是:

名詞 + 動詞
被陳述對象 + 對該對象的陳述
主語 = 施事
自行車修好了。
句法:
自行車 = 主語
語義:
自行車 = 受事

朱德熙也明確區分主語、賓語等句法概念與施事、受事等語義概念。漢語主語可以具有施事、受事、工具、時間、處所等不同語義關係。

因此:

句法關係 ≠ 語義角色
謂語 = 動詞
飛機起飛了。
主語:飛機
謂語:起飛了

形容詞性謂語

天氣很好。
主語:天氣
謂語:很好

名詞性謂語

在一定條件下,名詞性成分也可以充當謂語:

今天星期天。
Noun + Verb
表層形式
↓
層次結構
↓
句法關係
↓
語義關係

表層形式

確定有哪些單位以及它們的排列順序。

層次結構

確定哪些成分首先組合,以及它們位於哪一個結構層次。

句法關係

判斷兩個成分是否真正形成主語—謂語關係。

語義關係

判斷所謂「謂語」究竟在陳述什麼,其陳述指向哪一個成分。

因此,僅僅觀察到:

A + B
A = 主語
B = 謂語

還需要證明:

B 陳述 A
Pattern ≠ Structure
形式模式 ≠ 結構

5. 什麼是主謂短語?

當一個主謂結構作為一個整體進入更大的句法結構時,通常可以稱為主謂短語。

例如:

他來不來不重要。
句子
├── 主語:他來不來
│ ├── 主語:他
│ └── 謂語:來不來
└── 謂語:不重要

在內部層次:

他 + 來不來
[他來不來] + 不重要
作主語
作謂語
作賓語
進入定語結構

作主語

例如:

他來不來不重要。
[他來不來]主語 + [不重要]謂語
主語 + 動詞 + [主語 + 謂語]
[年輕人關心]的問題
主語 + [主語 + 謂語]謂語
[主謂]主語 + 謂語
主語 + [主謂]謂語
Sentence
├── Subject
└── Predicate
├── Subject
└── Predicate

也可以寫成:

S₁ + [S₂ + P₂]P₁
S₁ = 大主語
S₂ = 小主語
P₂ = 小謂語
[S₂ + P₂] = 大謂語

但是,大主語、小主語、大謂語、小謂語並不是所有漢語語法體系都必須採用的術語。

它們屬於特定分析框架中的描述工具,不應反過來被當作證明主謂謂語結構存在的依據。

8. 主謂謂語句的典型分析

朱德熙舉過:

北京城裡樹木很多。
Sentence
├── Subject: 北京城裡
└── Predicate
├── Subject: 樹木
└── Predicate: 很多

即:

北京城裡 + [樹木 + 很多]
樹木很多
主語:樹木
謂語:很多

而整個:

[樹木很多]
句子
│
├── 主語
│
└── 謂語
│
└── 主謂結構

9. 誰提出了主謂謂語句?

這一問題不能簡化成「某一位學者發明了主謂謂語句」。

至少需要區分三個問題:

誰較早注意到這類現象?
≠
誰建立了相應的分析方式?
≠
誰確立或推廣了「主謂謂語句」這一術語?

漢語語法研究較早的文獻中已經存在這類分析的前身。部分語法史資料將相關分析追溯到陳承澤等早期現代漢語語法研究者,其分析已涉及類似句子成分內部再次具有陳述關係的現象。

到了20世紀中期,這類結構逐漸被納入更加系統化的現代漢語句法分類。

現有語法史資料通常把丁聲樹等《現代漢語語法講話》視為「主謂謂語句」術語形成和系統化過程中的重要節點。該書於1961年出版。

此後,「主謂結構作謂語」繼續出現在多種具有影響力的語法體系中。

朱德熙《語法講義》專門設置「主謂結構作謂語」相關內容;該書1982年出版,其內容來源則與更早的教學和研究工作有關。

趙元任對漢語句子結構的分析也涉及相近現象,並特別重視漢語主語與 Topic(話題)之間的關係。

因此,更準確的說法是:

主謂謂語句並不是由單一學者在某一時間點「發明」的概念。相關現象的觀察、分析方式、術語形成以及後來的系統化分屬不同的歷史階段。

10. 主謂謂語句的核心判定問題

如果定義:

主謂謂語句
=
主謂短語作謂語的句子

那麼真正需要證明的不是:

這個句子看起來像不像教材中的主謂謂語句?

而是:

被認定為全句謂語的部分,是否真的構成一個主謂結構?

假設存在:

A + B + C
A + [B + C]
[B + C] = 主謂結構
B = 主語
C = 謂語
C 對 B 形成陳述
B + C 構成一個句法單位

只有在這些關係成立之後,才有進一步將:

[B + C]
Surface Pattern
↓
Candidate Structure
↓
Syntactic Relations
↓
Semantic Relations

不能直接縮短成:

Surface Pattern
↓
主謂謂語句

「主謂謂語句」是一個分析結果,不能反過來成為證明自身分析正確的前提。

11. 同一個句子可能存在不同的層次分析

即使在接受主謂結構作謂語的語法體系中,也不是所有例子都只有唯一分析。

朱德熙討論過:

我胳臂疼。
我 / 胳臂疼
胳臂 + 疼
Sentence
├── Subject: 我
└── Predicate
├── Subject: 胳臂
└── Predicate: 疼

另一種可能的分層則是:

我胳臂 / 疼
Sentence
↓
Possible Parse A
↓
Possible Parse B

本身並不異常。

存在一種可能分析,不等於其他分析自動失效。

12. 主語還是話題?

主謂謂語句研究中的一個核心問題,是:

主語
vs.
話題

假設表面形式為:

A + [B + C]
Subject + Predicate
[B + C]
Subject–Predicate
≠
Topic–Comment

兩種關係在某些漢語句子中可能高度重疊,但理論上並不相同。

如果把一個 Topic 直接認定為 Subject,就可能進一步導致:

Topic + Comment
Subject + [Subject + Predicate]Predicate
同一語言材料
│
├── Analysis A
│ 主謂謂語
│
├── Analysis B
│ 話題—說明
│
└── Analysis C
其他句法結構

因此,爭議並不一定是:

這個句子是否存在?

研究者可能完全同意:

Language Data
Structural Analysis
Same Linguistic Data
≠
Same Grammatical Analysis

這正是前文所討論的 Syntactic Ambiguity(句法歧義)以及不同語法模型之間的分析差異。

14. 當代對主謂謂語句範圍的爭論

主謂謂語句的分類問題至今仍然存在。

2025年,北京大學對外漢語教育學院的孫瑩與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的石毓智在《漢語學習》發表〈漢語主謂謂語句的鑒別標準問題〉。

兩位作者指出,目前學界對這類結構的劃分仍然存在較大的不一致,不同性質的句法結構可能被共同歸入「主謂謂語句」之下。

他們嘗試建立形式標準以區分主語與話題,並主張許多過去被列為主謂謂語句的例子,更適合分析為話題結構或狀語—中心語等其他結構。

這是一種當代學術分析與分類方案。

它不能被直接理解為:

主謂謂語句已被證明不存在
Linguistic Data
↓
┌──────────────┬──────────────┬──────────────┐
│ Analysis A │ Analysis B │ Analysis C │
│ 主謂謂語 │ Topic– │ Other │
│ │ Comment │ Structure │
└──────────────┴──────────────┴──────────────┘

爭論的核心是如何選擇和驗證分析模型,而不是語言材料本身是否存在。

15. 為什麼不能只靠 Pattern 判斷?

假設大量句子具有:

A + B + C
A + [B + C]
∀ A,B,C:
A + B + C
→
A + [B + C]

更不能進一步推出:

B + C = 主謂結構
B 是不是 C 的主語?
C 是否真的對 B 形成陳述?
B + C 是否構成一個句法單位?
這種分層是否符合語義關係?
是否存在其他競爭性的分析?
語境與語調是否會改變結構判斷?

因此,語法分析不能停留在 Pattern Matching(模式匹配)。

16. 主謂謂語句是一種分析,而不是證據

整個問題可以歸結為一個基本區別:

語言事實
≠
語法分析

語言事實(linguistic fact/data)是實際存在於語言使用中的材料。

語法分析(grammatical analysis)則是研究者用來解釋這些材料的模型。

因此:

一句話存在
≠
它一定是主謂謂語句

一個句子即使完全自然,也不能僅憑其存在證明某一特定的句法分析。

要將其分析為主謂謂語句,需要證明:

Sentence
├── Subject
└── Predicate
├── Subject
└── Predicate

這一結構確實能夠解釋其句法與語義關係。

用上一篇的分析模型表示:

Input
↓
Candidate Parse
↓
Structural Evidence
↓
Semantic Evidence
↓
Analysis

一個 Node(節點)的名稱,不能證明這個 Node 本身確實存在。

17. 結論

主謂結構的核心是主語與謂語之間的陳述關係。主語是被陳述的對象,謂語則對其進行陳述、描寫或說明。

主謂結構可以進入更大的句法結構並承擔不同的句法功能。當一套語法分析認為某個主謂結構整體充當全句謂語時,就形成了傳統語法所說的主謂謂語句。

這一概念經歷了長期的歷史發展。早期漢語語法研究已出現相關分析的前身;20世紀中期逐漸形成較為明確的術語和分類體系;朱德熙、趙元任等學者又從不同理論角度分析了相關現象。

但其分類範圍並未因此完全固定。

主語與話題如何區分、什麼條件足以證明內部存在主謂關係、哪些句子應歸入其他結構,直到當代仍然是可以重新檢驗的問題。2025年的研究仍在直接討論主謂謂語句的鑒別標準。

因此,判定過程不能是:

看起來像主謂謂語句
↓
就是主謂謂語句

而應當是:

Pattern
↓
Hierarchical Structure
↓
Syntactic Relations
↓
Semantic Relations
↓
Grammatical Analysis

下一篇將把這套分析方法應用到具體案例:他學習很好與他唱歌很好聽。問題將不再只是「這句話能不能說」,而是進一步區分語言事實與語法分析,考察學習與唱歌的句法性質、得字補語的作用,以及主謂謂語句這一分析是否真正能夠解釋各成分之間的句法與語義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