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guyễn Thanh Lộc 与 黄耿阳 合著 -
近年来,短影音平台上大量出现所谓「纠正发音」的内容。然而,这类内容往往着重于批评或否定他人的发音,却缺乏语音学(Phonetics,语音学)的理论基础。
许多影片只是主观指出「哪里错」,却无法解释真正的发音机制(Articulation Mechanism,发音机制)。
在语言学中,发音并不是一个绝对固定的点,而是一个语音范围(Phonetic Range,语音带),其中包括:
- 辨识范围(Recognition Range):只要发出的语音仍落在母语者可辨识的范围内,且没有违反构音规律而转变为另一个音位(Phoneme,音位),便应视为正确发音。
- 个体差异(Individual Variation):气流强弱、共鸣效果等差异,多半来自口腔构造及个人的发音习惯。若仅凭摩擦音是否够「嘶」就判定对错,实际上是一种过于片面的理解,忽略了语音本身具有的自然变异。
以声母 x 与 s 为例。
两者确实不同,但许多所谓「纠错」影片忽略了一个重要概念——互补关系(Complementary Relation,互补关系),亦即互补分布(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互补分布)。
若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必须回到四呼(四呼)的概念。
四呼系统最早形成于明代晚期《韵法直图》,至清代潘耒《类音》正式确立,属于宋元时期开口、合口(二呼)系统的进一步发展。
四呼
开口呼(开口呼)
指没有介音 i、u、ü,且主要元音也不是 i、u、ü 的韵母。
构音时口腔自然张开。
在中古音系中,大致对应于开口一等与开口二等韵。
现代汉语例子:
- a
- o
- e
- ai
- ei
- ao
- ou
- an
- en
- ang
- eng
齐齿呼(齐齿呼)
指具有 i 作为介音,或主要元音为 i 的韵母。
其构音特征为舌面前抬、两唇微展,露出牙齿,因此称为「齐齿」。
在中古音中,大致对应于开口三等与开口四等。
现代例子:
- i
- ia
- ie
- iao
- iu
- ian
- in
- iang
- ing
合口呼(合口呼)
合口呼是指具有 u 作为介音,或主要元音为 u 的韵母。
其构音特征为双唇向前收拢呈圆形,气流经由两唇之间的狭窄空隙通过。
在中古音中,大致对应于合口一等与合口二等。
现代汉语例子:
- u
- ua
- uo
- uai
- ui
- uan
- un
- uang
- ueng
(注:依现代《汉语拼音方案》,ong 亦归入合口呼。)
撮口呼(撮口呼)
撮口呼是指具有 ü 作为介音,或主要元音为 ü 的韵母。
「撮」意为收拢,因此其构音方式是双唇收圆且比合口呼更窄,舌位则与齐齿呼相近。
在中古音中,大致对应于合口三等与合口四等。
现代例子:
- ü
- üe
- üan
- ün
- iong
由此可以推论:
- z、c、s(舌尖前音)只会出现在开口呼与合口呼的语音环境中。
- j、q、x(舌面音)只会出现在齐齿呼与撮口呼的语音环境中。
由于两组声母永远不会在相同的音韵环境中形成对立,因此,只要一个人所搭配的韵母仍然正确,就不存在把 s「读成」x 的情况。
更进一步来看:
一、声母 s(舌尖前擦音)的历史来源
现代普通话中的 s 主要来自两个来源:
• 精组(精组)
主要来自中古汉语精组中的:
- 心母(心母)
- 邪母(邪母)
这也是现代 s 最主要的来源。
• 庄组(庄组)
另一部分则来自庄组。
中古的卷舌音在历史演变过程中,有一部分发生了平头化(平头化),最终演变成舌尖前音,而不再保留原本的卷舌构音。
二、声母 x(舌面擦音)的形成
x 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于中古汉语。
它是由腭化(Palatalization,腭化)所形成的新声母。
所谓腭化,是指当某些声母遇到以 i 或 ü 起始的韵母时,舌面的前部会向硬腭抬起,原本的构音位置因此向前移动,最终产生新的舌面音。
从构音角度来看,这是一种自然的同化现象。
由于 i 与 ü 的舌位本来就非常靠前,因此它们会「拉动」前面的声母,使其构音位置逐渐靠近硬腭。
这正是语音学中所说的省力发音(Articulatory Economy,省力发音)。
与其让舌头从后方移动很长一段距离去接续前元音,不如直接在距离元音更近的位置完成构音,因此新的构音方式便逐渐固定下来。 其腭化主要来自两个历史来源。
第一类:来自见系(见系)
包括中古汉语的:
- 见母(见母)
- 溪母(溪母)
- 晓母(晓母)
- 匣母(匣母)
当这些软腭音与 i 或 ü 等前元音、介音结合时,其构音位置会逐渐由舌根前移至舌面,最终形成现代普通话的 j、q、x。
例如:
家
中古可近似为 ka / kia
↓
现代普通话
jiā
又如:
学
在粤语与潮州话等较多保留中古特征的方言中仍读作:
hok6
日语汉音则读作:
ガク(gaku)
可见其历史来源原本属于见系。
在普通话中,由于匣母与前元音结合,构音位置逐渐前移:
gh-ak
↓
gh-üo
↓
xué
再例如:
香
亦属晓母系统,
历史演变可概括为:
hiang
↓
xiāng
这些都是典型的见系腭化结果。
第二类:来自精组(精组)
另一个来源则是中古汉语的:
- 精母(精母)
- 清母(清母)
- 心母(心母)
当这些舌尖前音遇到 i 或 ü 等前元音时,舌尖的作用逐渐减弱,而舌面向前抬起参与构音,最终形成新的舌面音。
例如:
洗
历史上原本属于精组,
在与 i 类韵母结合后,
最终演变为现代普通话的 xǐ。
另一个典型例子:
剑 与 箭
历史上,
剑 属见系,
箭 属精组。
两者原本具有完全不同的声母来源。
然而,在经历腭化之后,
二者最终都演变为:
jiàn
这正是音韵学上著名的:
尖团合流(尖团合流)
亦即:
原本属于不同来源的声母,
在普通话中合并为同一组 j、q、x。
因此,现代普通话中的 j、q、x,
其实并不是单一来源,
而是两套不同历史声母经过腭化后共同汇流而成。
腭化所形成的是整个音系,而不是单一字音
腭化(Palatalization,腭化) 的本质,是中古汉语精组与见系声母在齐齿呼、撮口呼环境中的系统性同化。
其结果并非少数例外,
而是重新建立了一套新的声母分布。
在现代普通话中,
形成了极为稳定的互补分布:
- j、q、x 专属齐齿呼、撮口呼。
- z、c、s 专属开口呼、合口呼。
因此,
两组声母根本不存在直接竞争的机会。
换句话说,
只要韵母仍然正确,
s 就不可能「误读成」x,
因为两者根本不会出现在相同的音韵环境之中。
从构音能力而言,
人类当然可以发出类似 [si] 的语音。
但在普通话音系里,
s + i(齐齿)
这种组合早已在历史演变中被完全淘汰,
并由
x + i
所取代。
因此,
许多 TikTok 影片所谓「你把 s 念成 x」,
实际上只是将:
- 摩擦强弱;
- 气流大小;
- 音色差异;
误认为音位差异。
真正决定音位的是:
构音位置(Place of Articulation)
而不是:
气流是否比较强、
摩擦是否比较尖锐,
或声音是否比较「嘶」。 此外,还必须理解:
表演语音(Performative Speech)
与
日常交际语音(Conversational Speech)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音系统。
许多 TikTok 创作者所展示的,其实属于:
表演语音学(表演语音学)。
为了让摩擦音听起来更加明显,
他们会刻意:
- 增强气流;
- 紧绷发音器官;
- 放大摩擦噪音;
借此营造出更强烈的「发音效果」。
然而,
在真实的口语交流中,
语音遵循的却是另一套原则。
其中最重要的现象之一,就是:
弱化(Lenition,弱化)。
人在自然说话时,
发音器官倾向保持放松,
许多音节都会因语流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弱化。
这是所有自然语言都普遍存在的现象。
因此,
若拿:
- 戏曲唱腔(戏腔)
- 播音员
- 专业朗读
作为一般日常口语的标准,
本身就是一种方法论上的错误。
更何况,
中国传统戏曲还存在:
上口字(上口字)
的概念。
所谓上口字,
是指为了符合:
- 韵律;
- 曲牌;
- 传统舞台习惯;
而刻意保留古音、
方言音、
甚至特殊舞台读音。
它们本来就不是现代普通话日常交流的标准。
若将这些舞台语音当成普通话唯一正确的发音,
无疑混淆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
真正有价值的发音示范,应该解释构音位置
一段真正具有教学价值的发音示范,
应该能回答:
构音位置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
例如:
- 舌尖是否仍贴近齿龈?
- 舌面是否抬向硬腭?
- 双唇是否圆展?
- 气流经过哪个位置形成摩擦?
只有说明这些,
才能真正帮助学习者理解发音原理。
然而,
许多短影音创作者却掉入另一个陷阱:
偷换概念。
他们把:
音色(Timbre)
误当成
构音位置(Place of Articulation)。
于是,
只要把一个音念得:
- 更尖;
- 更刺耳;
- 更用力;
便宣称:
「这才是正确。」
实际上,
这只是改变了:
- 摩擦噪音;
- 气流强度;
- 共鸣效果;
并没有改变真正决定音位的构音位置。
因此,
如果只是把一个音念得比较重、
另一个念得比较轻,
便断定:
一个正确,一个错误。
那么,
这种教学其实是在利用:
声音大小
去欺骗听觉,
而不是在教授真正的语音学。
结论
语音从来不是单纯的生理现象。
它同时受到:
- 社会因素;
- 历史演变;
- 语言规范;
- 语言共同体;
等多重因素共同影响。
只有当一个人的发音:
- 已经变成另一个音位;
- 或超出母语者可辨识的语音范围;
才有充分理由认定:
这是一个真正的发音错误。
若只是:
- 摩擦程度略有不同;
- 气流稍强或稍弱;
- 音色存在细微差异;
而仍然维持相同的音位,
便不应武断地宣称:
「你念错了。」
更不能利用这些细微差异,
作为贬低他人、
制造流量,
或塑造自身权威的工具。
语音学真正关心的,
从来不是:
「听起来够不像别人吗?」
而是:
「它是否仍然属于同一个音位系统?」
只有理解这一点,
才是真正理解语音学。
对于语音教学内容的一点建议
语音教学的目的,
应该是帮助学习者:
- 理解发音原理;
- 建立正确的构音习惯;
- 提高沟通能力;
而不是透过放大细微差异来制造「谁对谁错」的对立。
一段真正优秀的发音教学,
应该能够回答下列问题:
- 这个音的构音位置在哪里?
- 气流如何通过?
- 舌头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 为什么会形成这个音?
- 它与其他声母真正的区别是什么?
如果一段内容只能不断重复:
「这样不对。」
「应该这样念。」
却无法说明背后的语音学原理,
那么它提供的只是结论,
而不是知识。
语音学关心的是音位,而不是音色
在现代音位学(Phonology,音位学)中,
真正重要的是:
音位(Phoneme)
而不是:
音色(Timbre)。
只要语音仍然保持同一音位,
即使:
- 摩擦程度不同;
- 气流略有强弱;
- 共鸣略有差异;
- 个人口音不同;
都属于正常的语音变异。
这些变异并不会改变语义,
也不会影响母语者辨识。
因此,
不能把所有细微差异,
都当成「发音错误」。
「标准发音」本身也是社会规范
值得注意的是,
所谓「标准发音」,
本身也是一种社会规范(Social Convention)。
它并不是自然界唯一存在的发音。
不同年代、
不同地区、
不同职业,
甚至不同媒体,
都可能形成略有不同的发音习惯。
例如:
- 播音员语音;
- 日常会话;
- 戏曲舞台语音;
- 方言口音;
- 教学示范语音;
彼此都可能存在一定差异。
因此,
不能将某一种特殊语体,
直接等同于唯一正确的普通话。
结语
语音学是一门研究语音系统与构音规律的科学。
它关心的是:
- 音位如何建立;
- 构音如何形成;
- 历史如何演变;
- 语音如何被辨识;
而不是单纯比较:
谁的摩擦音比较大。
谁的气流比较强。
谁听起来比较像播音员。
如果忽略音位系统、
忽略历史音变、
忽略互补分布、
忽略四呼、
忽略腭化,
只剩下:
「我觉得比较像。」
那么,
这已经不是语音学,
而只是建立在主观印象上的判断。
真正的语音教学,
应建立在可分析、
可验证、
可重复解释的语言学理论之上,
而不是建立在短影音的流量与表演效果之上。